鱿鱼先生

帮人帮到底,搞事搞全套。

【凌李】金鱼(上)

李熏然当年在香港出事,留下一个后遗症。

他只有七天的记忆。

凌远初次听到师弟赵启平提起这个“金鱼男孩”,有点诧异。

除了出事之前的事情,所有的记忆都会以七天为周期全部洗牌,无论你多么努力的想要记住它。

对于受过伤的人来说,忘记也许是幸福的。

可是要把所有遇见的人和事无分好坏地全部忘记,会是何等痛苦。

“你好,我叫李熏然。”

当凌远看见笔直地站在面前的青年时,很是惊异。

他在笑。笑得很灿烂,露出两排白牙齿,眼角也在上扬,一头卷毛好像也在跟着招手似的轻轻摇晃。

好像从来不会为自己失去的记忆困扰。

“你好,我是凌远。”

“凌医生好。”他们握了握手。

青年的手真好看,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也不粗糙。

穿一身警服,身姿挺拔,气质干净得好像穿着白衬衣站在宿舍楼下的高中生。

“凌医生,我叔叔的情况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但是手术创口比较大,最近探病不要太频繁,出入要穿戴好无菌服,还有进出都要洗手,防止感染。”

“好的,谢谢凌医生!”李熏然毫不掩饰眼里的兴奋,甚至再次握了握凌远的手。

凌远透过玻璃墙看着忙忙碌碌穿无菌服的青年,有些茫然。

就是这样一个阳光帅气的男孩子,在七天之后,会忘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包括今日与他的握手和交谈,包括病房里面亲人的虚弱的嘱咐?

凌远把咖啡递到李熏然手里。

“谢谢凌医生。”

“我也不见得比你大很多,出了医院,叫我凌远就好了。”凌远在他身畔坐下,看见他警服裤子下面露出白嫩的脚踝,两条长腿不安分地在高脚椅子下面晃着。

凌远想起儿时福利院的池塘,他挽起裤脚坐在池边,晃荡着双腿激起阵阵水花。

“凌远……”李熏然细细咀嚼这个名字。

“那个……如果之后我再问你的名字,可不要生我的气呀。”他抿一口咖啡,有些难为情地跟他说。

纵使心中了然,凌远仍投去疑问的目光。

“以前工作的时候出了点意外,现在记不住东西了。”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咧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一件事情,我只能记住七天。”

“哦……那真遗憾。”某种难以言表的情绪堵在心头,凌远有些手足无措。

“其实也还好。”李熏然把目光投向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七天之后,所有的不开心都会忘记,就不存在什么愁啦。”

“可是……开心的事情也会一并忘掉啊。”凌远搅动着杯里的咖啡。

“忘掉了也没关系啊,会有新的好事发生的。”

凌远转头看他,夕阳洒落在他的脸上,细小的绒毛反着金色的光,勾勒出青年干净的轮廓,和嘴角的一点点胡茬。

黑色的卷发在光照下泛着透明的棕色,显得整个人都很柔和。

心突然跳得飞快。

他有些赧然地移开目光,发出一声轻咳。

“那……对生活影响大吗?”

李熏然双手捂着咖啡的杯子暖手:“还好,以前的记忆倒是没有丢,生活上没有太大障碍的。”

“哦……那工作呢?”

“工作嘛……还在公安局工作,不过大的案件肯定是不能参与啦。在局里做一些整理资料档案的工作,有时可以参与一下案件分析。”他眼里浮出些许遗憾,不过很快就消失。

看着李熏然毫不介意地娓娓道来,凌远几乎不敢相信,就是这样一个青年,曾经被连环杀人犯囚禁,伤害,催眠,然后血淋淋地被抬出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他看起来一尘不染,好像世间所有的污秽都不该出现在他身边。

“那个……你喜欢吃甜品吗?”

他说。

走出咖啡店,凌远抬头看看暗下来的天空。

对面卖鱼的小店亮起了灯,水族箱里的金鱼在水中慢悠悠地游着。

第一天就快要过去了。

他和李熏然挥手告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穿梭的人群。

第二天。

凌远伸手帮李熏然抹掉嘴角的奶油。

“你知道吗,你很伟大。”

“为人民服务嘛。”小孩儿乐呵呵地看着他,小声说:“其实……我还想吃个草莓的。”

凌远微笑着把玻璃柜里每一种口味的小蛋糕都买下一个,装在大大的盒子里递给他。

李熏然抱着蛋糕盒子,丝毫不加掩饰的兴奋挂在脸上,笑的嘴角都要贴到眼角去了,“谢谢远哥!让远哥破费了!”

凌远笑着摸摸他卷曲的头发:“你喜欢就好。”

李熏然一路走一路捧着牛皮纸盒子,透过薄薄的透明小窗口端详着盒子里精致的甜点,步子轻快。

凌远不禁想,如果他不会失忆,是不是这个一尘不染的笑容里也会带有一丝愁绪?

两人并肩走着,凌远悄悄靠近一些。

身上有淡淡的皂香,和阳光的气味。

临别时,凌远邀请李熏然去海洋馆。

李熏然欣然应允,隔着斑马线对凌远挥了挥手,慢慢消失在巷子深处。

凌远抬头看天,阴阴的,云囤积成灰色的一团一团,要下雨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小太阳已经不在视线里了。

第三天是周末。

凌远到办公室转了一圈才到海洋馆,远远的瞧见李熏然挺拔的背影。

今天小李警官没有穿警服,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印着鲸鱼的图案,规规矩矩的牛仔裤,黑白配色的耐克运动鞋。如果不是认识,真要以为他是个学生。

“远哥早。”李熏然冲他招手,小跑几步到他面前。

他递给凌远一张印着卡通海洋生物的门票:“昨天你请我吃蛋糕,我就请你逛海洋馆吧。”

“好。”

李熏然在入口的小卖部买了两根小丑鱼形状的冰棍 ,伸出小舌头舔着舔着,让凌远想起从前院长妈妈养的白色小猫。

两人驻足在鲨鱼馆,李熏然隔着玻璃跟那些鲨鱼打招呼,光穿过水体投射在他身上。

然后在海鳗池前面看鳗鱼慢悠悠地从珊瑚石中间钻出来一个头,尾巴又在很远的另一个洞口。

看透明的水母在变幻的灯光中像精灵一样在水中徜徉,温柔得让人忘记它剧毒的触须。

看海底总动员里的小鱼在海葵珊瑚之间穿梭,李熏然都能脑补出它们之间的对话。

看北极熊在冰面上呼呼大睡,企鹅成群结队地跳进水里,用英语把棕熊引进了浅浅的水池。

海洋馆里的空调开得大,手里的冰棍久久没有融化。凌远啃着冰棍,凉凉的汁水入喉,却仍然冷却不了那颗砰砰跳动的灼热的心。

他们在鲸鲨馆的巨大玻璃池前面合影,幽幽的蓝光之下只看得到两个黑色的人形。

又在鲸鲨馆的绒面地毯上喝着饮料坐了一个下午。

快要天黑的时候他们赶上一场白鲸表演,李熏然被请上去和白鲸互动,被调皮的白鲸吐了一身水,湿透的棉质T恤贴在身上,细腰长腿和背部的肌肉若隐若现。

凌远一面掏出纸巾替他擦掉脸上头上的水滴,一面听他兴奋地描述刚刚的惊险刺激。

那双眼睛里闪着明媚的光,湿湿的睫毛又翘又长。

日暮时分,凌远借着上厕所的由头在纪念品商店买了一个憨憨的白鲸玩偶。

李熏然抱着玩偶爱不释手。

“远哥。”

凌远回过头,李熏然身后是血红的天。

“我想去酒吧喝两口。”

凌远这才记起,眼前人是个正儿八经的警察,一个快要三十岁的成年人。

夕阳伴二人踱到一家清吧,凌远要了一小口威士忌,李熏然则点了长岛冰茶。

薄荷叶漂浮在冰镇的酒液之上,凌远想起一句话。

外表纯洁无瑕,内心五毒俱全。一个成年男子有的聪明和欲望,他都有。

李熏然用吸管嘬着杯里的液体,昏暗的灯光使得他和白天的少年气不太一样。清澈见底的眼眸里泛起波浪,水面又蒙上一层薄雾,有些迷离和洒脱。

五颜六色的灯光流转,台上的民谣歌手抱着吉他轻声哼唱。

凌远借着黑暗的掩护,注视着李熏然。

他知道自己喜欢他,近乎自私和贪婪。

如果换作别人,他会毫不犹豫对他展开追求。

可是李熏然,不行。

他看着他跟着节奏轻轻摇头晃脑,听到熟悉的歌曲就轻声跟唱,杯子里的长岛冰茶快要见底,那人的耳朵也渐渐红起来。

真的很可爱。

李熏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的时候,他居然没反应过来,还是那样痴痴地笑着看着他。

“远哥。”

“啊,嗯?”

“你喜欢我,是吗?”

李熏然正直视着他,眼睛里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凌远当然不是没听见,尽管吧里这样嘈杂。

他掐了一下大腿,疼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醉了,两颊发烫。

“眼神骗不了人的,你可别否认。”李熏然把最后一口长岛冰茶喝进嘴里,看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凌远甚至可以看到他背后伸出来的小恶魔的翅膀和长长的尾巴。

他马上要把他勾走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你也知道,我等不起。”李熏然说得很真诚,也很自信。

“今早有酒今朝醉。”

那张干净的脸在他面前一点点放大,然后吻住他。

双唇微微湿润,含着酒精带来的温热。

淡淡的酒味儿和熟悉的皂香笼罩了凌远。

欲望在引诱下破笼而出,占据了凌远的思维。

唇舌相缠,交换着来自彼此的难以言表的情欲。炽热的,沸腾的,同时克制着。

长岛冰茶的甜与威士忌的辛辣在口中汇合,一个天真烂漫,一个忧郁深沉。

有那么多的顾忌和理由,却还是在最后一刻义无反顾地坠入深渊。

Tbc.

伪河图qwq
新买的颜料还不太会控制
沉迷小方美颜不可自拔

【蔺靖】惜夏

        今日是七夕。        
      
       七夕也算是大日子,太后设了宫宴,上下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殿中的歌舞声。        
      
       萧景琰不喜热闹,辞以政务繁忙留在殿中。暑气还未散去,萧景琰怕热,只着一件明黄色的薄衫,披着外袍倚在门槛上,企图捕捉暑热中难得的一丝凉风。        
      
      殿前的一方荷塘是蔺晨突发奇想布置下的,连着御花园的小溪,可以流到皇宫外面的护城河。     
   
      问渠那得清如许?        
      
      尽管是夜里,月光透过池中水波映在池底的石子上,显得清幽宁静。        

      一条锦鲤慢慢悠悠从荷叶底下钻出来,仿若空游无所依。

        萧景琰握着酒杯,杯里的酒早已被手心的温度暖热了。        

       是上回蔺晨来时给他带的青梅酒,青梅易坏,萧景琰命人藏在冰窖里保存,夏日拿来消暑最是清凉舒爽。

       虽然酒拿出来时间长了不再冰凉,但果香清甜,萧景琰仍忍不住多喝几口。

       余光瞥向荷塘一角,竟有一丝光亮。

       眼波霎时间亮起来。
  
      萧景琰放下酒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原是一名宫女,正偷偷往河灯里塞纸条。    
       
      他有些失望,却也不发出声音,默默看着。

       那宫女蹲在河边,拨水轻轻送河灯越飘越远,然后双手合十,呢喃着什么。  

        萧景琰看那河灯飘远了,沿着狭窄的通道飘出了荷塘,往宫外面去了。  

        萧景琰生于宫中,却养于大漠,总归是喜欢自由的天地。只见这宫墙四四方方,通往外面的唯一通道竟只容得下一盏河灯。     

       蔺晨常年游历于江湖,天涯海角都是他的容身之所,想必也不喜欢这个金丝笼子吧。

        那宫女放完了河灯站起身来,许是蹲得久了,摇摇晃晃向池子里倒去。萧景琰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小宫女抬头一看是皇帝,惊慌失措跪下磕头。   

     “奴婢不知陛下在此,惊扰了陛下,陛下饶命!”

       萧景琰笑:“朕刚刚救了你的命,现在又因为你惊扰了朕而杀你,岂不自相矛盾?”       

        女孩摸不准陛下的意思,只不住地磕头。

       “好了,七夕佳节磕破了头不好,朕不罚你,你下去吧。”萧景琰挥挥手,见那宫女手忙脚乱地逃了,拢了拢外袍回到殿里。

       就连下人都有资格在七夕夜里偷偷传情,自己却不知心上人身在何方。他这九五之尊当得可够窝囊。

        看那梅子酒已经没了凉意,便收拾起来放在桌上,正是百无聊赖之时,折子也看不进去,索性点了香早些就寝。

        香是太后特调的安神香,味道清冽,不似先帝喜欢的龙涎香那样浓郁刺鼻。  

       总还是忍不住多往外望几眼。    

       该是不会来了吧……    

       床边的大缸里放了冰块,有的已经化了水,散着薄薄的白气。

       萧景琰卧在竹席上,望着头顶鹅黄的帐子发呆。  

      去年相见,也是七夕。

    

      那时正逢南方战事告捷,又逢七夕佳节,举宫上下一片祥 和。萧景琰心情不错,便赴了皇后主持的宫宴。

        宴上歌舞升平,美酒醉人,皇后执银杯酒壶侍奉作业。有母亲在场,萧景琰不好推拒,便就着皇后递来的杯子一饮而尽。

       萧景琰虽称不上千杯不醉,但征战沙场多年,酒量在宫里是数一数二的。却不知为何,几杯下肚就觉得脸颊发烫,很快就醉眼迷离。

       皇后扶着他回了寝殿。

        恍惚间听见有人在他耳畔轻声喊:“景琰……”        再回
过头,又是年轻女子的笑靥。

        萧景琰不免气恼地甩开紧贴他的女子,皇后却怎么也不肯放手:“陛下醉了,臣妾扶陛下去休息。”  
  
      醉眼惺忪中,那女子的脸幻化成了蔺晨。

         “蔺卿……”   

        皇后一惊,原本抓紧的手触电似的松开。皇帝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摔进女子怀里。

         搂着他的女子身子一僵,但很快又化作绕指柔情,双手环上他的肩。

        萧景琰觉得身上发烫,而女子身上的绸缎格外凉爽,便忍不住多模几下。

       只觉自己在燥热中一点一点沉沦下去。

       直到院落里有一袭白衣匆匆闪过,萧景琰才彻底醒过来。

        “蔺卿?”

         他推开紧紧搂着他的女子,在宫人的叫喊声中踉踉跄跄追出去。

         那人闪得飞快,追到御花园便没了影子。

         “蔺晨!”

         恐怕“后悔”和“惊慌”并不足以形容他当时的心情。

         定是生气了吧。

         萧景琰颓然地站在百花丛中,恍若一坐孤岛。

         站了不知道多久,似乎是夏日的热风也吹散了眼底的
醉意,萧景琰恍惚地回到殿中。
 
        赶走了碍眼的皇后和宫女太监,他晃进内殿,只见那人一袭白衣,站在床边。

       “蔺卿……”

       “蔺某来得晚,惊扰了陛下良宵,陛下恕罪。”那人并未行礼,背对他站着,声音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冷淡得甚至有些落寞。
 
      “朕不是……”
 
      “陛下无需向蔺某解释什么。”蔺晨打断他,握着纸扇的指节泛着青白,“陛下是九五之尊,做任何事都有陛下的理由,何须向蔺某一介草民说明。”

       “蔺晨……”

       “只是蔺某受长苏只托,要护得陛下周全。见陛下中了奸人的计而不自知,放心不下才过来看看。”那人转过来,神情冷淡。“其实也未必是奸人设计……不过是陛下与皇后娘娘夫妻之间的情趣罢了。”
 
      “蔺晨,在你眼里,朕便这么龌龊?”萧景琰气结。

       蔺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绕到屏风后门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陛下醉得不轻,蔺某煎了一服醒酒的汤药。陛下若还信得过蔺某,趁热喝了吧。”说着,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递到他面前。

      看着碗里棕红色的药液,萧景琰心里五味杂陈。
 
      大手一扬,连碗带着热汤一起洒落在地上,瓷碗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

      蔺晨并无讶色,只勾唇一笑,笑意里尽是凉薄:“这情丝绕药力之强,足以让陛下人畜不分。方才还有皇后,如今可就只有守夜的小太监了。”

      “你……”

       情丝绕这个词,萧景琰在还是靖王的时候听过。当初谢玉借此娶了莅阳长公主,太子企图以此陷害霓凰郡主。

      “既然陛下不领蔺某的情,那蔺某,也爱莫能助。”

       蔺晨低头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放在案几上,拂袖而去。

       萧景琰站着,看那人越走越远,脚步似乎很坚定。

       “回来。”

       脚步声止了,却没有回头。

      “蔺卿既是大夫,怎有治不好病人就走的道理。”

      “陛下的意思是?”

      “你今日若踏出这大殿一步,朕便放火烧了琅琊山。”

       蔺晨转过身来,眼里恢复了往日的淡淡笑意,萧景琰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到一丝愁。

       那一夜红烛帐暖,春光旖旎。

       蔺晨力道很大,将他的双腿大大拉开,报复一般地疾风骤雨地进出。

       萧景琰从灭顶的快感中挣脱出来,精疲力竭地伏在蔺晨胸口。

      那人的心跳得快,几缕长发因为流汗而附着在皮肤上,形成一条蜿蜒的小河。

      “景琰。”他听见他轻声唤他。

      但他没有力气回答,只在未褪去的情热中睡去了。

      醒来时蔺晨已经不在,除了床上凌乱的衣衫和脖子上的红肿,一切都好似春梦了无痕,随着夏季温热的风散去了。

      守宫门的小太监说,蔺先生送来两坛子青梅酒。

      可留了什么话?
  
      没有。
     
       后来,他再没见过蔺晨。
      
      一定是生气了吧。

     

      萧景琰翻了个身,盯着冒白气的大缸继续出神。

      却听见床顶上一阵异响,正惊恐地要起身拔剑,一团白色的东西重重落在床上——准确来说是一个白衣男子压在萧景琰身上。
     
      好重。
     
      只见那人抬起头,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折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笑得肆无忌惮。

      “放肆。”
  
      只觉得鼻子一酸,佯怒道。

      “看来是蔺某来晚了,陛下已经就寝了。”蔺晨翻身下床,看见案上的酒坛,回身看着萧景琰笑。“既然陛下要休息了,蔺某就告辞了。”说罢起身,作势要走。
     
       “你敢。”

       奸计得逞,蔺晨嘿嘿一笑:“良辰美景,陛下却一个人对月举杯,可是为了解相思之苦呀?”

       “少自作多情,朕不过是不喜宫宴上吵闹。”萧景琰而尖一红,转过头不去看他。

       蔺晨收起折扇,双手抱胸看着他:“闲着也是闲着,蔺某带陛下出去散散心?”

      

  

       七夕又称乞巧,民间女子会在乞巧节制作精巧的手工艺品,以乞求心灵手巧,感情美满。
      
       街市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烛火香和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蔺晨牵着便服的萧景琰走在街上。
      
       民间的吃食虽不比宫里精致,但花样百出,别有一番滋味。
    
       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绵软适口的红糖糕,肉香四溢的羊肉汤,清甜爽口的糖桂花,蔺晨跟在身后付钱,拿着吃食,看着萧景琰在前面吃得津津有味。

       宫里多用银锭金锭,而塞外物资匮乏,几乎用不上银钱,萧景琰拿着几枚铜板,十分满足。

       两人路过赌场,进去试了两把手气。尝着兑了水的高粱酒,只见蔺晨信手拈来,沉甸甸的银子都进了他的口袋。

       又路过格外亮堂的青楼,看着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裹挟着浓浓的脂粉味道招揽客人,萧景琰竟然有些吃味:“蔺大阁主风流倜傥,想必经常出入这些烟花场所吧?”
  
       蔺晨则用折扇戳了戳萧景琰被桂花糕塞满得鼓胀的脸颊,戏道:“琰琰的容貌足以登上琅琊美人榜首,蔺某怎么还看得上这些庸脂俗粉呢?”

       拍掉戳在脸上的折扇,萧景琰板着脸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无比舒畅。

       走到一家小店,店门前的树上挂了各色的香囊饰品。
     
       蔺晨给那店主几个铜板,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小匕首,手起刀落,手心多了一枚系了同心结的香囊。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蔺晨拉着萧景琰走远了。

       萧景琰看着手里的同心结,两颊发烫。

       同心结寓意永结同心,是民间夫妻乞求爱情美满和睦的象征。

       蔺晨送他同心结,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只觉得手心里的物件会发烫,烫得他手心冒汗,惴惴不安地逛完了整条街。

       蔺晨带他到河边放河灯。

       萧景琰并未多想,纸条上的话写的都是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之类的话。

      抬眸一看蔺晨的纸条,只写了四字:永结同心。

      萧景琰脸一红,回过头去看自己的纸条。
      
      待两人翻过宫墙悄悄回到殿内,已是很晚了。夏日炎炎,人多拥挤,萧景琰出了一身汗,只觉得衣服湿漉漉贴着后背,忙着叫人放水沐浴。

       坐在热气腾腾的浴池里,萧景琰仍心不在焉地望着水上漂浮的雾气。

       直到觉得搓背侍女的手有些粗糙,才回过头去看。

       “你,你怎么进来的?”

       蔺晨当然没有回答,大手顺势往下摸去。

      火一路点到胸前,蔺晨揉搓着两颗红润的珠子,低下头去吻他。

       噗通。

       蔺晨将人压在池边,情欲的味道染了一池春水。

       伺候入浴的宫女还在纳闷:陛下怎么洗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嗯……啊!”

       萧景琰搂着蔺晨的肩,湿发散落在水里,激烈晃动的水面在喘息声中渐渐平息。

       “蔺某伺候得陛下舒服么?”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萧景琰话里有些委屈。

       “哪就这么容易生气。我堂堂琅琊阁主,怎么会跟一个妒妇过不去?”蔺晨咧嘴一笑

        “不过嘛……补偿还是要的。”

        蔺晨从水里捞起浑身瘫软的人,披上衣服,大步朝寝殿走去。

        温热的皮肤触到凉席,激起了一身战栗。

        蔺晨压在他身上,指尖撩拨着他的一缕黑发。

        好像突然想到什么,翻身下床去,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把剪刀。

        从各自头上剪下一缕头发,系成结。

        民间夫妻成婚的结发之礼,寓意两人就像打结的头发丝一样,要缠绵一辈子,再也分不开了。

        蔺晨把发结塞进香囊里,在萧景琰手心。

        萧景琰鼻尖泛酸,佯怒道:“蔺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蔺晨指尖抚过身下人红润的下唇,在他耳畔轻声道:“行了结发之礼,琰琰便是我的妻了。”

        虽然荒谬,但萧景琰并未反驳。他看进他眼里,看见一汪春水,一片春心。

       大手在他身上把火点着,有燎原之势。

       “今日是七夕。”

       “嗯。”

       “听闻牛郎织女恩爱非常,新婚之时三天三夜未曾休息……”

       “你!休得胡来!”

       ……

       烛影摇曳,帐中一片春光旖旎。

       被汗水浸湿的发相互缠绕。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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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年快乐!!!
我胡汉三又回来了´_>`
回顾这些年写的文和挖的坑……虽然幼齿但也能看到一点点的进步和对楼诚这对奇妙的cp日渐加深的爱
感谢你们的陪伴呀,我会努力的
不知不觉又开学了,夹起只有一更的咸鱼表示惭愧
这学期要上交手机啦,所以大概只有周末有时间码字……
我不会坑的!不会的!!(正经脸)

【庄季】浊

脑洞产物,一坑未填一坑又起
一个很荒诞的小故事
搭配bgm《Rriver of Gold》食用更佳
玻璃糖,结尾暴击预警
正文下面的文字请务必看完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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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下雨了。
        天是泥灰色,空气潮湿又闷热。
        季白按灭了烟头,扔进墨绿色的草丛。
        他看了看航班信息,从美国洛杉矶飞往霖市的航班已经晚点了两个小时。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像是因祸得福。
        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
        也是他们的七周年纪念日。
        庄恕曾说:“五周年的时候,我们去卢森堡结婚。”
        他说好。
        七年了。又或者是在第四年就结束了。
        庄恕这次回来是为了一桩三十多年前的旧案,与他的母亲有关。季白是这桩旧案的负责人。
        所幸他并不久留,应该是做完笔录就走。
        所以,尽量不要揭开这块比叶梓夕的死还要痛的伤疤吧。
       大雨滂沱。
     

       然而当庄恕站起来叫住他的时候,他还是能感受到硬痂被人暴力撕开的疼痛。
      “庄先生,我还有事,怕是不能奉陪。”
      “我只耽误你五分钟。”
       五分钟?是够短的了,短到没有拒绝的理由,却也足以把他花三年时间筑起来的高墙推倒。
       烟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季白费劲地吸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模糊了庄恕的脸,好像就没有那么真切了。
       一支烟燃过一半,走廊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季白打破了沉默:“有什么话就说,怎了结了婚跟女人一样磨蹭。”
       “我没结婚。”庄恕看着他。
       “你不是跟那个陆大夫挺合适吗?”
       “她在美国遇到了她前男友,他们俩复合了。”
      “哦,这么说你是被抛弃的了。”季白睨他一眼,带了嘲讽。
      “我也从没打算跟她结婚。”
      “……”
      “这几年……你还好吧?”
      “挺好的,混得风生水起,差一个贤惠老婆。”季白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嘲讽,不知道是在笑庄恕还是笑自己。
      “那……有对象了吗?”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可越是这样示弱,越是能让季白泥足深陷。
      “庄先生,这是我的私事。”
      “抱歉,冒昧了。”
      又是这样一退再退。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于季白,是一种折磨。
      “季白,我……”
      “五分钟到了。”季白冷硬地打断他,按灭了烟头,发泄似的扔在地上,然后快步离开。
       狼狈地落荒而逃。

    

    时针转到下午六点半。
     季白把资料塞进公文包,锁好门离开办公室。
     “季队下班啦。”
     “嗯。”
     “门口有个人说是等你的,我看他站好几个小时了。”女警察指了指门口穿西装的男人。
     季白蹙了蹙眉。
     庄恕看着他走出来,快步过去拦住他。
     “季白。”
     季白没有看他,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季白,我们谈谈。”庄恕跟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庄先生,我还有案子要办,没空跟你谈。你再跟着我,我不介意以妨碍公务为名把你关进去。”语气平淡而冰冷,带着刑警队长特有的威慑力。
     “好。”庄恕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搂住季白的脖子,霸道地侵入他的唇舌。
      熟悉的温度与触感,季白只觉得呼吸发烫,气恼又撕心裂肺。
      最终理智战胜了本能,结实的双臂狠狠推开那人,撕扯间咬破了舌尖,有一丝丝咸辛:“你他妈有病吧?!”
       “现在我不仅妨碍公务,我还袭警了。你可以把我关进去了。”庄恕挑衅地看着他,“还要给我做笔录,你走不了。”
      “你最好别挑战我的底线,别以为我不敢抓你。”季白没有选择继续跟他争辩,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上了车。
        而当他发动车子,却听到来自副驾驶的关门声。
       “抱歉,我没有车。不介意送我一程吧?”
       “请你下车。”
       “我三年没回来了……这里变化太大,我实在是不认得路。在霖市这么些年,地主之谊总该尽吧?”
       你也知道三年了?季白在心里冷笑。
       车子在拥挤的晚高峰潮水中缓慢移动。
      “三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庄恕注视着他,目光灼灼,“还是那么倔,比以前还倔。”
      季白看着前方的车辆,感到有什么东西自下而上的翻涌着,滚烫的东西马上要破土而出。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庄恕没有为难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季白,对不起。”
     岩浆冲破最后的屏障喷薄而出,滚烫的液体灼烧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季白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为了一个人失去原则和理智。
     他不能连尊严也丢了,那样他在他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就可以尽情地玩弄他,挑逗他,腻味之后扬长而去。
     一而再再而三。
     他受不了。
     季白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庄恕,你不必跟我道歉。且不说你有没有这个资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你的道歉?”
      你凭什么把我当成廉价商品一样玩过又丢弃?
     是漫长的沉默。
    “你知道吗?
    “当初傅博文告诉我有机会去美国深造的时候,我很纠结,也很痛苦。一边是含冤而死的母亲,一边是深爱的恋人,无论我选哪个,都会后悔。
    “最后,我还是在你和我母亲之间,选择了我母亲。在去美国的飞机上,我一刻也没有闭眼,我害怕一闭眼,面对的就是你的质问。
    “在美国这三年,我一刻不停地在做研究,研究利多卡因过敏。
    “那段日子很艰苦,但我一直没有放弃。我认为这是我为人子,也是作为医者的一种执着。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我的母亲能够安眠。
    “可是当我捧着那一叠实验报告,敲下论文的最后一个字,我突然感到无比的空虚,想象中的成就感,一丝一毫都没有出现。
     “那种感觉很痛苦,好像人生的路突然断了。
     “直到我参加了陆晨曦的婚礼,她看她丈夫的眼神,唤醒了我。
      “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暖和自然,如雨后的阳光,照得世界发亮。那种光一下子照进我的黑暗里,很刺眼,很突兀。
     “那一刻,我脑子里开始不断回响着你的声音,字字句句折磨着我,让我不能入睡。一闭上眼睛,我就能看见我们的一点一滴,像毒品一样让我沉迷其中又深受其害。
     “我开始怀疑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明明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明明是我选择了这条路……后悔是必然的,可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痛苦。
     “我选择回来见你,不是为了求得你的原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可我还是想看看你,尽我所有的力气弥补你。”
     庄恕的语气不似郑重的演讲,轻柔舒缓,像清晨的早安吻,像被窝里的呢喃,像深巷里的民谣,并不惊艳,但让人难以推拒。
     季白静静地听着,双唇紧闭,脸色发青。
     他觉得自己被打败了,又一次。
     所有要宣泄的责备和尖酸刻薄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闷在地下很多年的委屈和欲望。
     仿佛一只飞蛾,在庄恕这盏不怎么亮的灯的照耀下,不顾一切地冲进火光里,最后被高温的灯丝烧成灰烬。
     是宿命。
     但飞蛾企图做最后的挣扎。轿车停在五星级酒店的大门前:“到了,你下车吧。”
     庄恕转头看向他,也看到他眼里的波澜。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纠缠。
     他慢慢解了安全带,打开车门出去。
     关上车门前,他又把头探进车内,带着一丝视死如归的决绝问道:“愿意上来坐坐吗?就当是最后一次。”
    

     房门自动打开,房间里的灯一下子都亮了。
     庄恕把背包放在小沙发上,取出一小罐茶叶。
     开水冲进杯中,冲散了青绿的茶叶,叶子起起伏伏地翻滚片刻,最后不甘心地沉到水底,将水染绿。
     季白端起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食道,似乎平复的喉结处的酸胀。
     庄恕看起来有些急切地翻找着什么东西。
    “再等等,你再等等。”不知道是在跟季白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到最后动作居然愈发粗暴,物件翻动的声音变得刺耳,不时跌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找到了。”
    动作戛然而止。
    季白回头看见他拿着一个酒红色的绸面小盒子,眼睛里流露出不知道是惊喜还是后怕的复杂表情。
    庄恕拿着盒子,一步步慢慢踱到季白面前,郑重又迟疑。
    然后慢慢蹲下,单膝跪地。
    季白放大了瞳孔,是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企图逃离的飞蛾被灯罩挡住了去路,痛苦地看着那火光。
    握住茶杯的手突然松开,伴随着一声钝响,茶水四溅,被地毯迅速吸收。
    湿润的茶叶看起来像搁浅的鱼。
    “季白。
    “去美国前的那个晚上,我拿着这枚戒指等了你一夜。
    “你那天有任务,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
    “这三年来,失眠的时候,我就拿着这个盒子看。然后想象着这枚戒指套在你的无名指上,是什么样子。
    “我不想前功尽弃。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完成这一步——
    “季白,你愿意,嫁给我吗?”
    字字清晰。
    飞蛾终究停止了挣扎,绝望地转身投向明亮的火光。
    高温点燃了它的翅膀,烧出骇人的孔洞。
    一毫米一毫米地蔓延。
   直到最后与火焰融为一体,化为一缕灰,悄无声息地落下。
    连一滴泪都来不及落下。
    灼热的吻代替了一切言语的回应。季白狠狠地揪着庄恕的后领,唇舌的缠绵间夹着无以言说的悲愤。
    就这样在明知道会受伤的情况下一步步走进他的全套,落入他的陷阱,却心甘情愿。
    这不是季白该有的愚蠢,却是季白超乎常人的勇气。
    压抑了三年的欲望在这一刻爆发,以一个男人的本能的方式。
    直到天光微亮。
    飞蛾扑火。
    是宿命。






    一周后,一架自霖市飞往卢森堡的客机坠落在太平洋,机上人员无一幸存。

    【END】

————————————————————————
这个故事是我在某个晚自习突然想到的,结果lof版本拖了两个月才想起来填起来……
就像庄恕的软肋是他母亲的案件一样,季白的软肋是庄恕。无论一个人多么坚强,无论他现实里有多么理智,一旦触及软肋,都会想飞蛾一样义无反顾地扑向死亡。
庄恕和季白是两个骨子里倔到不行的人物,所以才令我着迷,才有了这样的故事。
可以说,在这段感情里,季白和庄恕都表现得极其自卑,庄恕放下了他所有的尊严架子来挽回季白,而季白放弃原则义无反顾地回到庄恕身边。
而当两个人都对一段感情失去尊严,接下来只有双方都小心翼翼地去维系这段来之不易的关系,而这种提心吊胆的结果大多不会是美好的。
所以我选择在他们最火热,最肆无忌惮的时刻结束这个故事,在两人最相爱的时候坠入无边无际的大海,避免两人今后的争执和痛苦,是我认为的he。
那这个荒诞的小故事就是这样啦,希望大家喜欢~

  
    
    
    
    
     
      
   
     

【庄季】浊

脑洞产物,一坑未填一坑又起
一个很荒诞的小故事
搭配bgm《Rriver of Gold》食用更佳
玻璃糖,结尾暴击预警
正文下面的文字请务必看完
以下正文

————————————————————————
        要下雨了。
        天是泥灰色,空气潮湿又闷热。
        季白按灭了烟头,扔进墨绿色的草丛。
        他看了看航班信息,从美国洛杉矶飞往霖市的航班已经晚点了两个小时。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像是因祸得福。
        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
        也是他们的七周年纪念日。
        庄恕曾说:“五周年的时候,我们去卢森堡结婚。”
        他说好。
        七年了。又或者是在第四年就结束了。
        庄恕这次回来是为了一桩三十多年前的旧案,与他的母亲有关。季白是这桩旧案的负责人。
        所幸他并不久留,应该是做完笔录就走。
        所以,尽量不要揭开这块比叶梓夕的死还要痛的伤疤吧。
       大雨滂沱。
     

      

      然而当庄恕站起来叫住他的时候,他还是能感受到硬痂被人暴力撕开的疼痛。
      “庄先生,我还有事,怕是不能奉陪。”
      “我只耽误你五分钟。”
       五分钟?是够短的了,短到没有拒绝的理由,却也足以把他花三年时间筑起来的高墙推倒。
       烟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季白费劲地吸一口,吐出白色的烟雾。模糊了庄恕的脸,好像就没有那么真切了。
       一支烟燃过一半,走廊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季白打破了沉默:“有什么话就说,怎了结了婚跟女人一样磨蹭。”
       “我没结婚。”庄恕看着他。
       “你不是跟那个陆大夫挺合适吗?”
       “她在美国遇到了她前男友,他们俩复合了。”
      “哦,这么说你是被抛弃的了。”季白睨他一眼,带了嘲讽。
      “我也从没打算跟她结婚。”
      “……”
      “这几年……你还好吧?”
      “挺好的,混得风生水起,差一个贤惠老婆。”季白看着窗外,语气里带着嘲讽,不知道是在笑庄恕还是笑自己。
      “那……有对象了吗?”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可越是这样示弱,越是能让季白泥足深陷。
      “庄先生,这是我的私事。”
      “抱歉,冒昧了。”
      又是这样一退再退。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于季白,是一种折磨。
      “季白,我……”
      “五分钟到了。”季白冷硬地打断他,按灭了烟头,发泄似的扔在地上,然后快步离开。
       狼狈地落荒而逃。

    

   
     时针转到下午六点半。
     季白把资料塞进公文包,锁好门离开办公室。
     “季队下班啦。”
     “嗯。”
     “门口有个人说是等你的,我看他站好几个小时了。”女警察指了指门口穿西装的男人。
     季白蹙了蹙眉。
     庄恕看着他走出来,快步过去拦住他。
     “季白。”
     季白没有看他,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季白,我们谈谈。”庄恕跟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腕。
     “庄先生,我还有案子要办,没空跟你谈。你再跟着我,我不介意以妨碍公务为名把你关进去。”语气平淡而冰冷,带着刑警队长特有的威慑力。
     “好。”庄恕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搂住季白的脖子,霸道地侵入他的唇舌。
      熟悉的温度与触感,季白只觉得呼吸发烫,气恼又撕心裂肺。
      最终理智战胜了本能,结实的双臂狠狠推开那人,撕扯间咬破了舌尖,有一丝丝咸辛:“你他妈有病吧?!”
       “现在我不仅妨碍公务,我还袭警了。你可以把我关进去了。”庄恕挑衅地看着他,“还要给我做笔录,你走不了。”
      “你最好别挑战我的底线,别以为我不敢抓你。”季白没有选择继续跟他争辩,冷冷地抛下一句话上了车。
        而当他发动车子,却听到来自副驾驶的关门声。
       “抱歉,我没有车。不介意送我一程吧?”
       “请你下车。”
       “我三年没回来了……这里变化太大,我实在是不认得路。在霖市这么些年,地主之谊总该尽吧?”
       你也知道三年了?季白在心里冷笑。
       车子在拥挤的晚高峰潮水中缓慢移动。
      “三年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庄恕注视着他,目光灼灼,“还是那么倔,比以前还倔。”
      季白看着前方的车辆,感到有什么东西自下而上的翻涌着,滚烫的东西马上要破土而出。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庄恕没有为难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阴沉的天,
     “季白,对不起。”
     岩浆冲破最后的屏障喷薄而出,滚烫的液体灼烧着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季白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为了一个人失去原则和理智。
     他不能连尊严也丢了,那样他在他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就可以尽情地玩弄他,挑逗他,腻味之后扬长而去。
     一而再再而三。
     他受不了。
     季白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庄恕,你不必跟我道歉。且不说你有没有这个资格,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你的道歉?”
      你凭什么把我当成廉价商品一样玩过又丢弃?
     是漫长的沉默。
    “你知道吗?
    “当初傅博文告诉我有机会去美国深造的时候,我很纠结,也很痛苦。一边是含冤而死的母亲,一边是深爱的恋人,无论我选哪个,都会后悔。
    “最后,我还是在你和我母亲之间,选择了我母亲。在去美国的飞机上,我一刻也没有闭眼,我害怕一闭眼,面对的就是你的质问。
    “在美国这三年,我一刻不停地在做研究,研究利多卡因过敏。
    “那段日子很艰苦,但我一直没有放弃。我认为这是我为人子,也是作为医者的一种执着。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我的母亲能够安眠。
    “可是当我捧着那一叠实验报告,敲下论文的最后一个字,我突然感到无比的空虚,想象中的成就感,一丝一毫都没有出现。
     “那种感觉很痛苦,好像人生的路突然断了。
     “直到我参加了陆晨曦的婚礼,她看她丈夫的眼神,唤醒了我。
      “那是一种久违的温暖和自然,如雨后的阳光,照得世界发亮。那种光一下子照进我的黑暗里,很刺眼,很突兀。
     “那一刻,我脑子里开始不断回响着你的声音,字字句句折磨着我,让我不能入睡。一闭上眼睛,我就能看见我们的一点一滴,像毒品一样让我沉迷其中又深受其害。
     “我开始怀疑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明明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明明是我选择了这条路……后悔是必然的,可我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痛苦。
     “我选择回来见你,不是为了求得你的原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可我还是想看看你,尽我所有的力气弥补你。”
     庄恕的语气不似郑重的演讲,轻柔舒缓,像清晨的早安吻,像被窝里的呢喃,像深巷里的民谣,并不惊艳,但让人难以推拒。
     季白静静地听着,双唇紧闭,脸色发青。
     他觉得自己被打败了,又一次。
     所有要宣泄的责备和尖酸刻薄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闷在地下很多年的委屈和欲望。
     仿佛一只飞蛾,在庄恕这盏不怎么亮的灯的照耀下,不顾一切地冲进火光里,最后被高温的灯丝烧成灰烬。
     是宿命。
     但飞蛾企图做最后的挣扎。轿车停在五星级酒店的大门前:“到了,你下车吧。”
     庄恕转头看向他,也看到他眼里的波澜。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纠缠。
     他慢慢解了安全带,打开车门出去。
     关上车门前,他又把头探进车内,带着一丝视死如归的决绝问道:“愿意上来坐坐吗?就当是最后一次。”
    

    

    房门自动打开,房间里的灯一下子都亮了。
     庄恕把背包放在小沙发上,取出一小罐茶叶。
     开水冲进杯中,冲散了青绿的茶叶,叶子起起伏伏地翻滚片刻,最后不甘心地沉到水底,将水染绿。
     季白端起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食道,似乎平复了喉结处的酸胀。
     庄恕看起来有些急切地翻找着什么东西。
    “再等等,你再等等。”不知道是在跟季白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到最后动作居然愈发粗暴,物件翻动的声音变得刺耳,不时跌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找到了。”
    动作戛然而止。
    季白回头看见他拿着一个酒红色的绸面小盒子,眼睛里流露出不知道是惊喜还是后怕的复杂表情。
    庄恕拿着盒子,一步步慢慢踱到季白面前,郑重又迟疑。
    然后慢慢蹲下,单膝跪地。
    季白放大了瞳孔,是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企图逃离的飞蛾被灯罩挡住了去路,痛苦地看着那火光。
    握住茶杯的手突然松开,伴随着一声钝响,茶水四溅,被地毯迅速吸收。
    湿润的茶叶看起来像搁浅的鱼。
    “季白。
    “去美国前的那个晚上,我拿着这枚戒指等了你一夜。
    “你那天有任务,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
    “这三年来,失眠的时候,我就拿着这个盒子看。然后想象着这枚戒指套在你的无名指上,是什么样子。
    “我不想前功尽弃。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完成这一步——
    “季白,你愿意,嫁给我吗?”
    字字清晰。
    飞蛾终究停止了挣扎,绝望地转身投向明亮的火光。
    高温点燃了它的翅膀,烧出骇人的孔洞。
    一毫米一毫米地蔓延。
   直到最后与火焰融为一体,化为一缕灰,悄无声息地落下。
    连一滴泪都来不及落下。
    灼热的吻代替了一切言语的回应。季白狠狠地揪着庄恕的后领,唇舌的缠绵间夹着无以言说的悲愤。
    就这样在明知道会受伤的情况下一步步走进他的全套,落入他的陷阱,却心甘情愿。
    这不是季白该有的愚蠢,却是季白超乎常人的勇气。
    压抑了三年的欲望在这一刻爆发,以一个男人的本能的方式。
    直到天光微亮。
    飞蛾扑火。
    是宿命。

   


     一周后,一架自霖市飞往卢森堡的客机坠落在太平洋,机上人员无一幸存。

    【END】

————————————————————————
这个故事是我在某个晚自习突然想到的,结果lof版本拖了两个月才想起来填起来……
就像庄恕的软肋是他母亲的案件一样,季白的软肋是庄恕。无论一个人多么坚强,无论他现实里有多么理智,一旦触及软肋,都会想飞蛾一样义无反顾地扑向死亡。
庄恕和季白是两个骨子里倔到不行的人物,所以才令我着迷,才有了这样的故事。
可以说,在这段感情里,季白和庄恕都表现得极其自卑,庄恕放下了他所有的尊严架子来挽回季白,而季白放弃原则义无反顾地回到庄恕身边。
而当两个人都对一段感情失去尊严,接下来只有双方都小心翼翼地去维系这段来之不易的关系,而这种提心吊胆的结果大多不会是美好的。
所以我选择在他们最火热,最肆无忌惮的时刻结束这个故事,在两人最相爱的时候坠入无边无际的大海,避免两人今后的争执和痛苦,是我认为的he。
那这个荒诞的小故事就是这样啦,希望大家喜欢~

  
    
    
    
    
     
      
   
     

【凌李】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离开他的第1549天。
        快要五年。
        李熏然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重伤入院,只记得冰冷的枪口和罪犯狰狞的脸。
        他躺在手术台上,打了麻醉,身上没有一处有感觉。恍惚中,他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又明明灭灭最后消失在耳边。但他很清楚那是幻觉。
        分手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就连他结婚的消息都从朋友口中听说。
        所有人都这样问:“你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所有人都说:“太可惜了。”
        可惜吗?也许吧。
        他现在应该是很幸福的。和儿科最好最漂亮的女医生结了婚,也许还有了孩子,一家三口周末一起去游乐园……其乐融融。
        他的境况就不同了。高强度连轴转的工作好让他没有时间接触好的女孩,一句“工作忙”就回绝了所有相亲。
        他也不知道他还在坚守什么,明明一切都是泡影了。
       

        无影灯很是刺眼,李熏然感到体温正在流失,那感觉很熟悉,仪器尖叫的声音也很熟悉。
        一次次的重伤,却一次次都活了下来,而且恢复得很快,神志清醒。他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他盼望的却依然没有半点苗头。
        他总是想,他会不会因为他命悬一线而有一丝紧张呢?他会不会出于对旧情人的一点怀念到病房门前看一眼呢?
        不会的吧。他都那么厌倦他了。
        到最后连一句晚安都懒得敷衍了。
        他有时也会想起那时一个个同床异梦的夜晚,和半夜他出去以后床另一侧的冰凉。
        放手反而是一种解脱。
        心电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医生们紧张地操作着,李熏然慢慢闭上了眼。
        如同坠入深不见底的海,声音一点点变得模糊不清,最后连心电仪的蜂鸣声都听不真切了。
        这一回怕是真的要死了吧?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然然,你也老大不小了……”
        “就这样结束了?太可惜了吧……”
        “……”
         “李熏然!”

        他猛的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骚乱。
        然后他听见母亲呜呜地哭起来。
        

        原来他还是没死啊。
        阎王爷总是不愿意收留他。
        躺了半年多,竟然又回过魂来了。
        恰好是1825天。
       五年。

       植物人苏醒的过程是很漫长的。
       也许是底子好,他的生理各项功能都恢复得很快。
       但是他失忆了。
      

       从父亲母亲到简瑶简萱,再到主治医生凌远,一切都是新的。
       他从凌院长口中了解到,他曾是一名警察,为完成一个重要的任务受了重伤,成了植物人。
       他有点儿高兴,又有点儿失落。毕竟他已经连如何拿枪都忘记了。
       苏醒后的李熏然就像一个新生儿,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他发现凌院长很会做菜,他醒了以后每天都送亲手做的餐食来。
       还发现凌院长有胃病,有时会捂着胃部,表情很痛苦。
        他还发现凌院长作为一个才貌双全的社会精英,居然三十多岁了还打光棍。
        以及凌院长看他的眼神总是说不出的深沉和忧郁。
        他很怕和他对视,因为目光一旦接触,好像就有电流流过他的大脑。
        生疼。

       
       然而这五年里,凌远似乎颠覆了所有人对他的想象。
        从来不出入烟花场所的他在酒吧喝得烂醉,还险些和街头小混混干了一架。
        和儿科大夫林念初闪电结婚又闪电离婚,从红本本到绿本本还不到半年。
        离婚后像疯子一样投入工作,每天几乎只睡三个小时。
        直到他看到满身是血的李熏然。
       半年多寸步不离的照顾,一个人默默在床边流泪,唱李熏然爱听的歌,做了李熏然爱吃的菜,放在病床边直到冰冷。
       有时护士夜里巡房会看到院长俯身亲吻昏迷的病人。
       有时也会看到院长捂着胃从病房里出来,再步履蹒跚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人们都觉得,凌远疯了。
       他试图唤醒一个植物人,用他的吻和眼泪。
      他们也都知道这个沉睡着的是凌远曾经的恋人,曾经。
      离婚之后的林念初很快又有了新欢,凌远是真正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可是半年来,他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是在那个病房里,甚至在韦三牛的婚礼上因为李熏然心跳骤停而慌忙离场。
       李妈妈用了很长时间来接受他。
       但她想,比起接受儿子已经成为植物人的事实,要接受他确实要容易得多。
      

       今天是李熏然醒来的第二个月。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趋于正常,但他还不能下床走路。
       凌远照常拿着饭盒进来,是辣椒叶枸杞汤和菜干瘦肉粥。一口一口咀嚼着凌远喂过来的粥,他盯着自己的脚尖。
       “然然,晚上想吃什么?”
       由于消化功能还未恢复,他只能吃些汤汤水水的流质食物。
       但他说:“想……糖醋鱼。”
       凌远怔了怔。李熏然曾经很爱吃糖醋鱼,明明这些名词从未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看进李熏然的瞳孔,还是苏醒之初的澄澈透明,不起一丝波澜。
      鬼使神差的,他慢慢靠近,在他嘴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一般的吻。
      轮到李熏然怔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凌远,任凭脑子里电光火石的绞痛。
      “你……你是男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他们第一次接吻,李熏然也结结巴巴地对他说:“我是男的。”
      他回答道:“我知道啊。”
      用纸巾抹掉他嘴角残余的粥,凌远摸摸他的头:“你还不能吃糖醋鱼,我给你煲鲫鱼汤吧。”然后收拾好东西离开病房。
     

      关上房门,凌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尽管他知道李熏然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些重叠的眼神和画面还是让他觉得那只是时空的倒退,倒退回了七年以前,他们的开始。
      尽管物是人非,他还是他的然然。

      
       一整个下午凌远都因着胃痛没有安排手术,到了饭点,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回家做饭。
       索性叫个外卖吧。
       他伸手去掏白大褂的口袋,却发现空空如也。
       忽然想起东西跟早上穿来的外套一起落在病房里了。

       推开门,一刹那他有些惊慌失措。
       他看见李熏然坐着,手里拿着他的手机,还有些僵硬的手指一下下滑动着屏幕。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哭了一天,而泪水仍然像失禁一般止不住地往下淌。被单上已经是深色的濡湿一片。
       “然然……”
       李熏然没有搭理他,一张张滑动相册里的照片。
       那是他们的过去,他所不知道的过去。
       手牵着手相视而笑的他们,亲吻的他们,在大厅偷偷拍下的厨房里的背影,纯白大床上熟睡的模样。
       脑子很疼,一幅幅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重复交叠,直到最后黑暗中劈开的一道光线。

       “凌远……”
       “然然,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凌远眼里含了泪,走过去抱住颤抖着的李熏然。
       李熏然没有回答,一只手还攥着夹着他们照片的凌远的钱包。

        拥抱持续了很久。
        最后,李熏然说:
        “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永远忘了你。”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END】
    

———————————————————————
近期非常抑郁的脑洞产物,凌李果然还是不忍心be
期中考在即撸个小短篇以示存活
      

【楼诚衍生】谭李 PEEPING(偷窥)上

ooc预警, 捆绑预警, 画风清奇不喜勿入。 ————————————————————————      天已经大亮,李熏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嘶——”浑身酸痛。     
藏青色的床单被子,纯白的落地窗帘。     
     偌大的房间,两米多宽的大床。朴素的装潢和掩饰不住的恢弘气息。     
     什么地方?     
     他下意识翻身坐起,果不其然,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要说李警官和谭宗明的初识,还是在两个月以前。     
     晟煊集团一个资料室被盗,上千重要文件失窃。   刚刚到海市任职的李熏然受过特殊的教育,再加上父亲是警察局长,从小耳濡目染,经验比同龄人要丰富,脑子也比别人灵活,自然被委派来调查这个案子。
     “我希望你们能在两周内抓到窃贼。”谭宗明在电话里这样交代。    
   “谭总,您以为抓贼是抓鱼呢。”李熏然有些不屑地对着话筒说,“您这里现在可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别说目击证人了,我们翻遍了附近街道和你们公司内部所有的监控录像,什么都没有。两周 ? 你开玩笑吧。”     
   “警察先生,”谭宗明转了转手里的钢笔,嘴角微微上扬,“你要知道,这些文件对我们非常重要。如果这些文件内容被泄露,我们将面临极大的损失。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李熏然翻了个白眼,这些大BOSS,一个个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谭总,我们是人民警察,又不是公司保安。你们保安的过失造成的后果,我们完全不需要承担。处于职业操守我们会认真帮您尽快破案,但是您这种威胁的语气还是收回去的好。”李熏然打心底里厌恶这种人,回击一通就挂了电话,“什么玩意,还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丢了东西还来威胁我?”     
     天地为证,这是晟煊集团成立以来,谭宗明第一次被 别人挂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刺耳的忙音,他愣了一会,放下话筒。     
    这个小警察,有趣。    
  “安迪,你进来一下。”     
    “什么事?”安迪踩着黑色高跟鞋快步走进来。
    “给我们公司查案那个小警察——叫什么名字啊?”谭宗明换了一个坐姿。     
    安迪嗤笑一声:“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说这件事情要亲自处理吗,我们哪有机会插手。”     
    “那你帮我查查。”    
  “一个警察你还要这么上心。人家虽然年轻,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你这么查别人合适吗?”    
  谭宗明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这么懂人情世故了?”  
    安迪白了他一眼:“我也还没有这么傻。好了,我还有一堆事情要忙呢,没什么事情我先回去了。”      “记得帮我查啊。”     
    “知道了。”    
  谭宗明发誓,当时查他真的只是好奇。     
    早知道会因此深陷泥潭,他一定不会让安迪帮他查。   毕竟这种事情,还是亲自来比较有趣。
    李熏然嘴上说着不可能,但在第二周的最后一天,他还是成功找到了突破性的线索,迅速撒网逮捕了窃贼。幸运的是,购买这些情报的买家还在赶来的路上。    
  李熏然带领的小分队顺利地完成了任务,自然得到上级的嘉奖,李熏然一下子成了副队长。    
  有人说,因为他父亲是局长。也有人说,那是他挑对了案子。     
    不管别人怎么说,李熏然都是心安理得的。    
    毕竟这么大个案子要在两周之内破案,也许只有他能做到。     
    帮了晟煊这么大的忙,谭宗明当然要请他们吃饭。
    而这个饭局,李熏然是不想参加的。     
    一来呢,这种和大老板的应酬,他这种一杯倒绝对是应付不来的。     
    二来呢,这个叫谭宗明的老总,确实让他有点儿不屑。     
    为警局日后的安危着想,李熏然还是选择应邀参加饭局。     
    一件烟灰色衬衣,黑色的皮带和裤子,擦的锃亮的皮鞋,头发草草用发胶抓过,李熏然带领着他的小队就这样走进高档饭店,与周围华丽庄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推开巨大包厢的门,不知是里面空调太冷还是心理作用,李熏然打了个寒战。   
  里面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站起身来。    
  李熏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包厢。    
  眼前这个深蓝色西装,高挑成熟的男人,就是那天电话里威胁他的老总?     
     这也……太年轻了点吧?看着不过三十上下,没秃顶也没有啤酒肚,五官很端正,甚至带了一些文艺的气息。    这和李熏然想象中又矮又胖,面带红光,秃顶中年大叔的形象差得太远了。     
     “你好,我叫谭宗明。”     
     “呃你好,我是李熏然。”李熏然有些尴尬地和他握了手,入座。     
     一桌的山珍海味,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谭宗明观察入微,看到这一幕微微扬了扬嘴角。   
     敢情这位固执的小警察还是个吃货?调查报告里可没这么写。    
  李熏然,男25岁,海市人民警察局刑警队副队长。家里三口人,父亲是警察局副局长,母亲是人民教师。家庭收入中等,有个青梅竹马叫简瑶。    
  然而眼前人这副严肃高冷的面容和照片里阳光的笑容不太相符。    
  有趣。      
“李警官,你为我们晟煊集团立下汗马功劳,这一杯我先敬你。”谭宗明熟练地给他倒了酒,举起酒杯朝他笑了笑。   浑身上下一股腐败的气息,人果然不能貌相。李熏然刚刚冒出来的半分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李熏然倒也不怕得罪人,摆出一个敷衍的微笑:“谭总,我不喝酒的。”其实他不是不喝,而是醉酒的后果不堪设想。   
     哦?     
     谭宗明不温不火地收回手,把酒杯转向在座的其他警员。    
  一轮下来,气氛渐渐热了,原来这个谭总也还算是平易近人,没有劝酒,也没有大架子,队员们也愿意和这位老板打成一片。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李熏然也不好再端着,跟着大伙儿啜了几口。     
     要说身为一个男人,李熏然唯一羞愧的就是自己的酒量。一喝就上头,三杯就断片。酒过三巡,李熏然已经晕乎乎地晃着筷子说胡话了。    
  谭宗明只觉得越来越有趣了。     
    这个小李警官,还有更多东西等着他去挖掘呢。   
    一行人酒量差的渐渐倒了,酒量好的意犹未尽,谭宗明看李熏然都要睡过去了,匆匆结束了饭局。
    李熏然刚刚调来,和这些警员也只有工作上的来往,谭宗明说会叫人送他回去,他们也就放心地散了。
     留下一个牛高马大,烂醉如泥的男人趴在桌上哼哼唧唧地说着胡话。
     谭宗明看着这个小警官,笑意渐浓。
     扛起李熏然,对司机说:“回我家。”

     车上,李熏然神志不清地抓着谭宗明的外套哼唧个没停,头发有些许蓬乱,几撮毛发贴在他的鬓角。小警察皮肤很好,脸颊因为醉酒而泛着绯红,眉头皱皱的,一双薄唇时不时张开一条缝吐出一个音节。喉结上下慢吞吞地动着,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要说谭宗明见过和上过的野花野草也不在少数,能这么让他心跳加速的,还是第一次见。
     李熏然手指修长,攥着谭宗明的西装外套不肯放,指尖泛红。谭宗明露出一个笑容,轻轻托起李熏然的手掌,端详了一会,煞是好看。
     张嘴衔住那根食指,舌尖娴熟地绕着指尖打转。
     温热的口腔和湿濡感使得李熏然轻哼一声,轻轻合了合掌,却撩得谭宗明更加难耐。他松开口,恶趣味地把李熏然手上的唾液抹在他脸上:“小混蛋,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熏然只觉得脸上湿湿的,哼唧一声,头一歪倒在谭宗明怀里,蹭了蹭继续睡。
      好不容易到了别墅,谭宗明抱起李熏然往家里走。
      这小孩睡熟了真是沉。谭宗明一路走,一路觉得自家花园的石板路修得太长了。
     推开门,管家一脸愕然地看着谭宗明抱着一个和他身高相仿的男子。
     要知道,谭总有洁癖。虽然“阅人无数”,可从不见他带人回家的。女人不曾,男人更不曾,何况是这么个二十出头的小孩儿。
     一把将小孩儿扔到自己床上,谭宗明直起腰喘了口气,欺身上前。
     那张青春的脸庞一下子离他近了许多,又长又直的睫毛轻轻煽动着。
     谭宗明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个小警察心动得很。
     指尖划过他漂亮的锁骨,换来一声闷哼。撩得谭总再也不能自持,一面伸手解掉他的衬衣口子,一面狠狠地蹂躏他的唇。
     “嗯哼……”断片的李熏然被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虐得不行,一个劲的扭动身子,却被大手禁锢而动弹不得。
     松开口,谭宗明眼里只剩下兽性。
    

     tbc.

【楼诚衍生】(凌李)抱!

     凌远很喜欢李熏然的新睡衣。
    

     睡衣是凌远去超市买菜的时候在商场里看到的。
    

     橙黄色的连体睡衣,从头包到脚,一只小狮子的模样,毛茸茸的手感很好,内衬是丝绸质地,很舒服,狮子的头是帽子,有深色的鬃毛的大大的眼睛,边沿处有两颗小犬牙。背后是钢丝支起来的小尾巴,走起路来跟着屁股的摆动一晃一晃的,像极了自己家这个小狮子。
    

     重要的是,睡衣的胸前一条拉链拉到底,轻轻松松就能把人扒光。
    
 
     豪迈的凌院长拍了拍鼓鼓的钱包,买!然后菜也不买了,风风火火地滚回家把衣服洗了晒干,不然晚上就穿不上了。
    

      于是当晚小李警官看着这套童真的睡衣哭笑不得。
    

      但是看自家男人期待的眼神,李熏然还是在洗澡后穿上了它。
    

      衣服穿着确实很舒服,李熏然一边默默夸凌远眼光好,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意外的……蛮好看的。
   

     把浴室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已经洗过澡的凌远懒懒地躺在床上,还在看笔记本电脑。
   

      这才放心的出了浴室门。
    

       李熏然这么大块,凌远自然一眼就察觉到了,抬起头来冲他笑。
    

     真可爱。
    

     宽大的衣服挂在李熏然身上一点都不显得单薄,因为水汽的缘故贴在他的胸前,隐约看得出肌肉的轮廓。手和脚都被软软的肉垫包裹,走路不太稳,看起来傻傻的。熏然很乖地戴上了帽子,半干的头发在两颗小獠牙下面显得蓬松柔软,脸上因为热水的冲刷而泛红。
    

     李熏然张开手臂,两条粗眉毛高高扬起,眼角微微弯曲,两瓣薄唇一开一合:
    

     老凌,抱!
    

     凌远抹了一把鼻子,还好没出血。 
    

     二话不说冲上去狠狠抱起单纯可爱的小狮子,扔到床上。
 

     李熏然被吻得喘不过起来,软软地唤着:

     凌远……我要……

     之后干了个爽。

     第二天凌远就多买了两套一摸一样的回来,说是换着穿。因为小狮子真是太可爱了。
 

     小李警官有点担心自己的腰。

     这天晚上一顿狂风暴雨过后,李熏然光着身子在凌远怀里睡得正香。

     “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手机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李熏然伸爪子去接,刚刚哭喊过的嗓音有些沙哑,懒懒地问:什么事啊?

      李副队,你快过来!上次那个杀人案的嫌疑人找到了!现在劫持了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就等你过来安排收网呢!

      什么?好我马上来,你先叫特警队过去救人!

      李熏然飞快地弹起来草草穿上衬衣长裤,在迷迷糊糊还没醒的凌远唇上亲一口:好好睡觉,等我回来。

      然后就飞奔出去了。

      凌远只知道李熏然出去了,睡眼惺忪地不想动,扯了李熏然脱下的狮子睡衣抱在怀里继续睡。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手机铃声响起,是韦三牛打来的:

     凌远你快过来,李熏然出事了!

     你丫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李熏然出事了!重伤!现在进了急救室我让你快过来!

     凌远愣了几秒,然后脑袋嘭的一声炸开了。他来不及洗漱,套上衣服冲出家门。

     李熏然为了救下被劫持的小女孩,只身接近犯人,身中12刀,成功救下女孩并为同伴取得逮捕机会。女孩被女警官抱在怀里的那一秒,他直挺挺地倒下,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心跳。

     熏然,熏然!你要好好的!我们还要一起去走遍全世界,还要去领养一个孩子,还要……

     凌远踩着油门,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熏然,如果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怎么对得起我们的约定?

     他狂奔到急救室。

     他看见急救室门口站满了人,一个女警察抱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孩子哭个不停。

     简瑶和薄靳言坐在长椅上满眼焦急,李熏然的母亲在门口哭得一塌糊涂,李父不停地安慰,却也焦急地走来走去。
 

     还有李熏然队里的刑警和同时参加行动的特警队员。

     一个很邋遢的中年干瘦男人被反绑了双手,按在地上。

    走廊里安静得吓人,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女人的哭声。搅得凌远头痛欲裂。
    

    凌远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了。

     他下意识去推手术室的门,韦三牛拦住他:

     你疯了吗!

     我要手术。

     你是家属!

     你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里面吗!

     相信小睿!他能救活他的!

     你他妈放我进去!

     你是家属!!

     医院规定,为防止医疗事故的发生,病人家属无论是不是医生都不得参与任何手术。

     这是他自己立下的规矩,也是他必须遵守的规矩。

     他无力地靠在门上,透过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亮着的无影灯和围在手术台前忙碌的医者。

     终于,他要作为一个家属,在门口煎熬地等待,期待着爱人被拯救回来。

     等待是那样的漫长。凌远抓着李熏然送给他的手表,双手从来没有这样抖过。时间越来越长,他知道,时间越长,越绝望。几个小时过去了。他觉得好像过了十年。

      终于,灯灭了。

      靠坐在墙角的凌远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走出来的人是李睿。

      他摘下沾了血的口罩,看着凌远通红的眼睛。

      老师,对不起。

      我没能……

      哭声淹没了李睿,也淹没了凌远。

      女孩仍旧哭闹不停。女警官开始啜泣。李熏然的队员门默默低头抹眼泪。李熏然的母亲放声大哭。李父终于落下了泪水。简瑶伏在薄靳言肩头痛哭。

     凌远愣着,失神着,他哭不出来。

     小睿,玩笑开够了……好好说话。

     对不起。我真的……没能……他中了12刀,有一道正中心脏,其他器官也有不同程度的伤,我……

     一滴泪水应声落地。

     我要去看看他。他推开拦着的人,走进了手术室。

      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他们为李熏然身上的刀口做了缝合。

 
      心点仪没有规律地发出一点点嘀哒声,预示着死亡的来临。

      李熏然醒着。上了麻醉,他感觉不到疼。

      已经拔除了呼吸机的干裂嘴唇动了动。

      熏然,然然。凌远叫他,眼里噙满泪水,嘴唇颤抖着,紧紧抓住他满是血的手。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从自己倒下那一刻他就知道。

   
     他是一个孝顺的孩子,一个合格的警员,一个温柔的哥哥,唯独不是一个好的爱人。他对得起养育他长大的父母,对得起人民警察的身份,对的起依赖他的简瑶,唯独对不起最爱他的凌远。

     他微微张嘴,凌远会意地把耳朵贴上来。

     他发出微弱的声音。凌远听见他说:

     老凌,

     抱。

     心电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变成一跳直线。

     凌远抱住已经没有呼吸的冰冷的恋人,嚎啕大哭。

     然然,你醒一醒,我们去希腊,好不好?

     我们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小女孩,把她打扮成小公主,好不好?

 
      我们去酒吧,喝最烈的酒,好不好?

      然然,我做了你最爱吃的大闸蟹。

      我买了你最喜欢的口味的薯片。

      我还买了你上次说想尝试的套。

      我还买了……

      然然。

      你醒一醒好不好。

      消毒水和血液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凌远脑子一片混沌地被人抬出去。

     窗外,太阳照常升起。

     凌远的太阳就此落了。

     脑海里全是熏然。笑的熏然,哭的熏然,穿警服的熏然,穿风衣的熏然,穿狮子睡衣的熏然,挑逗他的熏然,责怪他的熏然,在床上哭着叫他饶命的熏然,第一次见家长是紧张得直冒汗的熏然……

     他的熏然。

     然然……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第一眼,是洁白的天花板。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落地窗撒在洁白的床单上。

 
      身侧穿着小狮子睡衣的李熏然在他怀里蹭了蹭,露出甜美的笑容:

      老凌,抱!

      听着李熏然喋喋不休地介绍他英勇地救下了小女孩,成功地抓到了嫌疑人的事迹,凌远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觉得幸运。

     然然。凌远打断他的话。

     嗯?

     我爱你。

     凌远用吻堵住熏然的嘴,狠狠地吮吸,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

     我买了上次你说想尝试的套,今晚吃大闸蟹。

     毫无逻辑,但小李警官欣然接受。

     唯有美食与爱情不可辜负。

     今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当然了,有别的东西也照常升起。

     END.

    

楼诚衍生【青瓷】(最终章)明天就开学了啦!更完就要六月再见了。

虽然已经入了春,但连夜雨带来的湿冷还是久久不能散去,湿气钻进衣袖里,冷的人发抖。
方孟韦手握着方向盘,车窗大大地敞开着,风呼呼地刮在他脸上,眼泪落下的一瞬间就被吹散。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何去何从,他是真的不知道。这样的迷茫,像极了当初母亲和妹妹被日军炸死后,他和哥哥走在街上,举目无相识的绝望。
明楼,你这个大骗子。
大骗子!!!
他为他付出了所有的爱,却换来了他对旧人的缠绵。
多么可笑。
眼泪在眼眶里一点点积蓄着,渐渐地迷了眼眶。
下一秒,他只看到迎面而来的车子,和车子里的狰狞面孔。一声巨响,在剧痛中失去了知觉。
当孟韦醒来之时,只觉嗓子极度干痒,不觉咳出声来,随之吐出粘稠的血沫。他双手被反绑着,双脚也被禁锢,浑身使不上一丝力气。身上的大衣被脱去扔在一旁,只剩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衣,粘着发黑的血迹。仓库里乌烟瘴气,充满着烟酒的气息。
他的咳嗽声引起了对面太师椅上的人的注意。他站起身来,慢慢靠近方孟韦。
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从左眼眼角出延伸出一条长长的狰狞的伤疤,一直到右脸。
方孟韦吓了一跳,硬着头皮开口:“你是谁?”
那个男人发出可怕的笑声,靠的更近:“你希望我是谁?小朋友?”
方孟韦颤抖着,不敢说话。
“别害怕,你很快就会和你的爱人一起下地狱了……你的明楼,他会来救你,然后你们一起死!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用一只粗糙的手挑起方孟韦的下巴,脸上写满了病态的笑意,“年轻就是好啊!瞧这细皮嫩肉的,可惜了。”
方孟韦厌恶地别过脸。
明楼?
他冷哼一声:“明楼?你别做梦了,他不会来的。”
他的眼里只有阿诚,他的死活,他怎么会关心?
“哦?”男人笑了,直起身子,看了看手表,“还有五分钟……他会来的。毕竟你还是有着一张阿诚的脸嘛。”
阿诚,又是阿诚!这个人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总是闯入他的生活,连一个绑匪也提起他!
“不过……你和阿诚是不一样的。以他的警惕性,绝不可能被我绑来这里。”男人掏出烟点着,狠狠地吸上一大口,然后回到太师椅上。
仓库的铁门被轰地一下推开,男人抓起手枪,抵上方孟韦的太阳穴,“你终于来了,明楼。”
明楼看见浑身是血的方孟韦,再看看面目狰狞的男人,心里不由得一紧。
“汪芙蕖……你没死……”他很惊讶,可是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救下孟韦。“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情冲我来!放开他!”
汪芙蕖扯了扯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明楼,你还记得当初,你对曼春的承诺吗?你答应过她,一生一世都要和她在一起的。”明楼一边靠近,他一边拉着方孟韦后退。
方孟韦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但直觉告诉自己这是一个逃生的好机会。他毕竟是个军人,三下两下就解开了绑在手上的绳子。汪芙蕖没有发现,放在方孟韦太阳穴上的手枪没有动。
“你放开他,一切都好说!”明楼看着方孟韦嘴角的血迹心疼不已,一只手放在身后抓住上了膛的手枪。
汪芙蕖看见他心疼的模样,无比爽快:“呵,放开?我告诉你明楼,今天你们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明楼,你走吧!”方孟韦已经顾不得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只想明楼好好的活着。
手上的绳索虽然已经解开,但脚不能动,头上还顶着枪,要从他手里逃出去难度很大。
如果他们两个之间一定要死一个人,那么他愿意死的那个人是自己。哪怕明楼负了他,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对他的爱已经深入骨髓。
“孟韦,我不会走的。”明楼要救方孟韦的心思很坚定。他已经负了他一次,不能再负他第二次。他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握着手枪的手渗出了汗水,一只手指已经放在扳机上。
汪芙蕖越来越疯狂:“你背叛了曼春,也背叛了我!要不是南田发现我没死把我送到医院……明楼,你还真是懂得报恩啊!我苦心教你这么多年,就换来明台的一颗子弹!”他说着把放在方孟韦太阳穴上的枪口对准了明楼。
开火的那一刻,方孟韦疯了似的挣脱,抓住汪芙蕖的手一个转身挡在他面前,子弹毫无疑问地打在他的胸前。“明楼你快走啊!!”
“孟韦!!!”明楼大喊着冲过去,外面的宪兵破门而入,朝汪芙蕖开枪。汪芙蕖试图挣脱方孟韦,但方孟韦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任由子弹一颗颗地打进他的身体。
一阵枪声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汪芙蕖张了张满是鲜血的口,倒地。
方孟韦抓住他的手终于放松,衬衣上的黑色血迹被殷红覆盖,嘴里喷出一口鲜红,向后倒去。
明楼,我只能护你到这了。
明楼跑过去扶起方孟韦,眼里噙满了泪水。“孟韦!!你这是干什么!”
方孟韦的手虚弱地举起来,轻轻地抹去他的泪水。“明楼……你……爱国我吗……”
“傻子!我爱你!我一辈子都爱你!”明楼紧紧把他搂在怀里,手上已经沾满他的血,触目惊心。“孟韦,你坚持住,我们这就去医院!”
说着就要抱起方孟韦,却被方孟韦拉住了手:“明楼……我想听你唱歌……给我唱……”
“好,我给你唱,咱们上医院去,我给你唱!!”
明楼早已泪流满面。
“不要……你就在这里……给我唱一首……”
“好,我唱!你想听什么,我唱给你听!”明楼看着方孟韦的气息一点点变得微弱,心已经在滴血。
“我想听……月圆花好……”
“月圆花好,我给你唱!”明楼紧紧地抱着方孟韦,亲吻着他的额头,泪水不断地流下。
“浮云散 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今朝醉 清浅池塘 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 并蒂莲开 双双对对……”
方孟韦静静地在明楼怀里听着,泛起微微的笑意。从前妈妈最喜欢这首歌了,他也喜欢。他的手渐渐从明楼脸上滑下,最后覆在他胸前。
“恩恩爱爱 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儿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明楼知道方孟韦正在一点点睡去,却不敢停下。他怕他一停下,孟韦就走了。
方孟韦竭尽全力看了一眼明楼的脸,缓缓地闭上了眼。
明楼,我爱你。来世,希望最先遇到我的那个人,是我。
在明楼颤抖的歌声中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明楼一曲唱完,看着怀里冰冷的人儿,不断抚摸着他的脸,嚎啕大哭。
孟韦,他的孟韦。因他而来到这里,也因他而亡命天涯。
那样一个年轻的生命,一个他所深爱的人。
他多么想告诉他,他明楼这辈子最爱的人,就是方孟韦。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他的倾诉,孟韦再也听不到了。孟韦的欢笑,愤怒,他的一切,都看不到了。
明楼静静地坐在地上,抱着已经冰冷的方孟韦,很久很久。
直到日暮,明楼流干了泪水,慢慢地起身,横抱起方孟韦,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在外面等候的宪兵默默地跟在明楼身后,谁也没有做作声。
明楼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抱着方孟韦,一言不发,眼中尽是迷茫。
不远处的茶楼里传来夜莺一般动听的歌声。
浮云散 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满 今朝醉
清浅池塘 鸳鸯戏水
红裳翠盖 并蒂莲开
双双对对 恩恩爱爱
这软风儿向着好花儿吹
柔情蜜意满人间
…………
明楼这辈子只真真正正爱过两个人,一个是阿诚,一个是方孟韦。
他们两人,外貌相同,却截然不同。
一片冰心在玉壶。是我太傻,我早该给你的。
如果说阿诚像一块玉,温润如水,珍贵万分,那么方孟韦就是一尊青瓷,大胆张扬,又朴实无华。没有人会因为一个瓷瓶的破碎太过伤心。孟韦的死,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明楼的心却是已经随着他一起去了。
他失去了阿诚,也失去了孟韦。
失去了玉佩,也失去了青瓷。
青瓷易碎,青瓷已碎。